腊月廿六的县城中学门口
腊月廿六下午,我路过县城的老中学。校门口那条街,平时挤满卖煎饼和文具的小摊,此刻只剩一家修车铺还开着。卷帘门拉下大半,老板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。校门虚掩着,里面空荡荡的,操场上的白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清楚。一个学期结束了,学生和老师都回了各自的家,这座建筑暂时交还给风与落叶。可我知道,再过二十来天,这里又会重新塞满书包、跑操的脚步声和课间的吵闹。教育就是这样一种东西,它总在人群散去之后,留下一些看不见的痕迹。
我在这所学校念过三年初中。那时候最怕的是物理课,老师是个瘦高个,说话慢悠悠的,喜欢把粉笔捏在指尖转。他讲浮力的时候,拿一个空塑料瓶和一盆水,反复按下去又松手。全班三十几个人盯着那个瓶子,有人笑,有人打瞌睡。很多年后我在海边看到浮标,忽然想起那节课。真正记住的东西,往往不是当时被要求记住的。教育里最要紧的部分,好像总在正式课程之外悄悄发生。
前几年这所学校翻修过,新盖了一栋实验楼,外墙刷成橙红色。但教室里还是那些旧桌椅,桌面刻着历届学生的名字和乱七八糟的图案。我弟弟在这里读初二,他说班主任每周会抽一节课,让学生自己上讲台讲新闻。有人讲俄乌冲突,有人讲本地水库的鱼突然变少。讲完之后,老师不评价对错,只问问题。这种课没有考试,也不计入成绩,但弟弟说那是他每周最紧张的时段。紧张是因为要自己找材料,自己组织语言,自己面对几十双眼睛。这种训练,比背标准答案要难得多。
县城中学的师资一直是个问题。好老师待不住,年轻老师来了又走。去年走了两个英语老师,一个考去市里,一个改行做了外贸。剩下的老师里,有些已经在这里教了二十年。我认识一位语文老师,姓周,他每次布置作文都自己先写一篇,贴在教室后墙上让学生挑毛病。有学生说他写得太煽情,他就改;有学生说他用词太老,他也认。这种笨办法,在讲究效率的今天显得有点过时。可那些被他教过的学生,很多年后还能记得自己哪句话被他圈出来表扬过。
腊月廿六的傍晚,天暗得快。校门口那家修车铺也要关门了,老板把工具一件件收进铁皮柜。我问他,学生都走了,生意是不是差很多。他说是,但每年都这样,习惯了。他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排小店,说那些卖奶茶的、卖炸串的,也都歇业回老家了。等正月十五一过,又会一间接一间亮起灯来。教育这件事,在县城里就像这些小店,不起眼,但撑着一方人的日子。它不制造奇迹,只是让一些东西不至于断掉。
我离开的时候,从校门缝里看了一眼操场。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,教学楼的走廊里还挂着几盏没关的灯。再过几天就是除夕,这座空了一半的县城会彻底安静下来。可安静底下,那些课本、粉笔、课桌、还有老师留在作业本上的红笔印,都在等着重新被使用的那一天。教育没有寒假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呼吸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