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体育场看台只坐了不到三成的人
腊月二十八下午,我路过城东的体育场。看台上空荡荡的,往常这时候该有上百号人踢野球,现在只剩七八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追一个瘪了气的球。跑道边上,两个中年男人在慢跑,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片薄纱。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老板坐在台阶上剥橘子,橘子皮扔了一地。再过两天就是除夕,这座城里一半的人已经回了老家。体育场没有挂灯笼,也没有贴春联,和外面那条挂满红色横幅的商业街像是两个世界。但哨声还在响,球鞋蹭着塑胶跑道发出吱呀声,这些声音让空旷的场地显得更空了。
那几个孩子踢球没什么章法,谁抢到球就闷头往球门方向带,球滚到积水的地方就溅起一片水花。守门的是个穿校服的瘦高个儿,手套也没戴,每次扑救都直接用手去挡,完了往裤子上蹭两下。他们大概住在附近,父母还在上班,或者就是本地人,不用赶春运。足球滚到我脚边,我踢回去,一个孩子喊了声谢谢,声音在空荡荡的看台之间弹了两下才消失。他们踢到天擦黑才散,走的时候把瘪球夹在自行车后座上,车链子哗啦哗啦响。体育场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跑道边那盏老旧的钠灯嗡嗡地亮着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。这回多了几个人,是附近大学没回家的学生,在篮球场那边打半场。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足球脆,传得也远。有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运球很低,过人那一下肩膀一沉,防守的人就扑空了。他们打三对三,输了下场,赢的接着打,没有裁判,犯规了自己喊。场边放着一排矿泉水瓶,有个女生坐在台阶上背单词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篮球滚到跑道这边,我去捡,那个灰卫衣男生接过去说了句过年好。我说你们不回家?他说车票太贵,年后再说。然后他跑回去,接球就投,三分线外空心入网。
除夕那天下午,体育场开门了。人比前两天多,但也就二三十个。有带着孩子来放风筝的,风筝没放起来,线缠在球门横梁上,孩子急得直跺脚。有几个老头在跑道外圈倒着走,边走边聊股票和血压。昨天那帮打篮球的又来了,这次凑了四对四,灰卫衣男生还在,换了双新鞋,鞋底白得扎眼。他们打到一半,远处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球场上的人停下来看,等鞭炮声歇了又接着打。看台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一人捧一个保温杯,看场上的人跑过来跑过去,也不说话。
年初三我又去了一趟。这回人明显多了,跑道上得有五六十个,有快走的,有慢跑的,还有倒着跑的。篮球场那边排着队打半场,输一个球就下,赢的能连着打三四轮。那几个中学生也来了,换了新球,脚上还是那双旧回力。守门员这回戴了手套,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毛线手套,接球的时候还是脱手。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在场边喊一个孩子的名字,喊了三遍孩子才听见,跑过来接过保温杯喝水,喝完又跑回去。体育场外面的早餐摊还没全开,只有一家卖煎饼的,排了七八个人。风还是冷,但太阳照在跑道上,把那些跑动的人影拉得很长。
初七那天下午,体育场差不多满了。跑道上一圈一圈的人,快走的和慢跑的挤在一起,有人从内道超车,差点撞上对面来的。篮球场六个篮筐全占满了,等场的人站在边线外投篮保持手感。足球场上终于凑齐了两队,穿背心的和穿外套的分开,没有裁判,边线是用粉笔画的,踢着踢着就模糊了。小卖部的卷帘门全拉开了,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卖矿泉水,旁边还放着一箱橘子。那几个中学生没抢到球场,就在跑道边的空地上颠球,比谁一次颠得多。灰卫衣男生也在,这回他打的是足球,在场上跑得满头汗,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到了初十左右,体育场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,早上六点就有人在跑道上刷圈,晚上十点还有人在灯光下打半场。那个守门员换了副正经的守门员手套,是PUMA的,他爸站在场边给他拍照。卖煎饼的摊位前又排起了长队,小卖部的橘子卖完了,老板进了新的砂糖橘。跑道边那盏钠灯换成了LED的,白光照得整个场地亮堂堂的。我站在看台上看了一会儿,球场上有人在喊传球,跑道上有人在数圈数,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体育场还是那个体育场,塑胶跑道上跑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球门横梁上还缠着不知道哪天留下的风筝线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