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前一天的文具店挤得转不开身,货架上挂着的书包带子垂下来,扫过孩子们仰起的脸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有人手里攥着七八支笔,有人抱着一摞本子。我站在门口等女儿挑包书皮,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翻旅行箱,他妈妈在旁边说,买这个干嘛,又不是去旅游。男孩头也不抬,说,秋游也算。那箱子是浅蓝色的,塑料外壳上印着卡通飞机,轮子小得可怜,拖起来大概会咔嗒咔嗒响。
旅游这件事,往往从一件不太合用的装备开始。我第一回出远门,背的是父亲单位发的帆布包,上面印着“安全生产”四个红字。到了火车站,才发现别人的包都带拉杆,我的得靠肩膀扛。那趟车坐了十九个小时,硬座,对面的大叔把鞋脱了,脚搁在暖气片上。我抱着包不敢睡,怕一松手就有人从头顶的架子上把它抽走。天亮时看见窗外田埂上有头牛在走,慢得像是画面卡住了。那一刻倒不觉得累,只觉得离家已经够远。
后来出门多了,慢慢学会不带多余的东西。有一年秋天去西北,只塞了件薄羽绒服和两件换洗T恤。在敦煌的夜市,一个卖杏皮水的老人问我住哪儿,我说青旅。他点点头,说那地方好,天南海北的人都能聊到一块。果然,当晚同屋的是个骑行的姑娘,车胎在戈壁扎了三次,补胎片用光了,只好搭车进城。她坐在下铺啃哈密瓜,汁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,说,明天去买新胎,继续骑。我没问她从哪来,她也没问我。
旅游中最记得住的,常常是些没打算记住的事。在阳朔西街,我坐在路边吃米粉,汤太烫,只好小口吹着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卖花环,用细铁丝缠着白色小花,五块钱一个。有个小女孩拉着妈妈要买,妈妈蹲下来跟她说,你数数有多少朵。小女孩数到十七就乱了,老太太笑着又送她一朵。我吃完米粉起身,发现裤子上溅了滴红油,怎么擦都留个印子。那印子后来洗掉了,可每次穿那条裤子,我都想起那天的辣味。
有人把行程排得密密麻麻,早上六点起床赶景点,晚上十点还在回酒店的路上。我以前也这样,生怕漏掉什么。直到有一回在鼓浪屿,因为起晚了,索性坐在旅馆天台看海。楼下游客一批批涌向码头,导游的小旗子在风里晃。我什么都没做,就看着一只白鹭从礁石上飞起来,绕了一圈又落回去。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,可后来翻照片,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只鸟。
出门的次数多了,行李箱的轮子换过两回,护照也快盖满。有时在机场候机,看见穿校服的学生团,叽叽喳喳地分零食,就想起那个蹲在文具店地上的男孩。他大概已经去过秋游的地方了,那个浅蓝箱子说不定轮子也磨花了。旅游这事没什么门槛,有钱去远点,没钱去近点,重点是你得从日常里走出来,哪怕只是去隔壁城市住一晚。回来之后,楼下早餐摊的豆浆还是那个味,可你端碗的手,好像比走之前稳了一些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