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的蓝色座椅上，他数着第三次晚点

候车厅的蓝色座椅冰凉，他坐下去，把背包放在膝盖上。对面那排椅子空着大半，只有个中年女人在打瞌睡，脚边堆着两个鼓鼓的蛇皮袋。电子屏上K字头列车的状态从“正点”跳成“晚点”，又从“晚点”跳成“晚点未定”。他摸出车票看了一眼，目的地是七百公里外的一座县城。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五次坐火车出门，每次都是不同的方向。座椅扶手上有一道裂口，露出里面灰白的填充物，他用指甲抠了两下，没抠动。

他喜欢火车站。不是喜欢坐车，是喜欢出发前的那段空白。家里的事都交代完了，工作上的消息也暂时不用回，人像被装进一个移动的盒子，目的地还没到，起点已经甩在身后。有一年冬天在北方一个车站，暖气烧得过头，他把外套脱了垫在椅子上，看窗外站台上的人跑来跑去，忽然觉得谁都不认识也挺好。那次他去的是海边，到了才发现是淡季，整条街的旅馆都挂着“今日有房”的牌子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挪到别人待腻的地方。这话被人说烂了，可每次在候车厅坐着，他还是会想起它。前年去西南，火车上邻座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讲了一路哪个服务区的饭最难吃，哪个山口的风景值得停十分钟。他记下了，后来真去了那个山口，风大得站不稳，但云就在手边。司机说他不算旅游，是路过。他想了想，路过和旅游的差别，大概就是你想不想在某个地方停下来。

停下来就得面对陌生。他在南方一个小镇迷过路，手机没电，天快黑了，问了一个卖甘蔗的老人，老人说了三遍他也没听懂，最后老人放下刀，领着他走了两条巷子，指着一棵榕树说你拐过去就是。他后来想，旅游里最值钱的就是这种时刻，你什么攻略都没做，什么预期都没有，一个陌生人把你从迷路里捞出来。那晚他住的旅馆隔音很差，但睡得很沉。

也有扫兴的时候。去年去一个古城，满街都是卖同样东西的铺子，他走了半小时就回了客栈。第二天改去城外的村子，坐公交摇了四十分钟，下车看见一片菜地，几个妇女在摘豆角。他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，看她们把摘好的豆角装进三轮车。那次回来他跟人说，古城没什么意思，但菜地挺好。对方笑他怪，他没解释。旅游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，有人奔着景点去，有人只想换个地方发呆。

广播响了，说K字头列车预计晚点一小时四十分。周围有人站起来叹气，有人去便利店买泡面。他把背包拉链拉开，摸出一本翻旧了的短篇集，书页里夹着一张前年的车票，票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。他合上书，看窗外铁轨延伸出去，消失在雨里。候车厅的灯很亮，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差不多。他忽然想，下一趟去哪还没定，但肯定还会来这个候车厅坐着，等一趟不知道会不会正点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