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,像一根钢针往耳膜里钻。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三楼的老陈头正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打瞌睡。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,脑袋一点一点的,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。电钻声突然拔高,他猛地一哆嗦,睁开眼,茫然地看看四周,又慢慢合上眼。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次了。他儿媳昨天在楼道里跟人抱怨,说老头子死活不肯去她家住几天,嫌楼房闷。其实哪是嫌闷,是怕给儿女添麻烦。这种怕添麻烦的心思,大概也是教育留下的印子。
老陈头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他教了三十多年书,街坊邻居里有好几家两代人都喊过他陈老师。有一回我在楼下取快递,听见他跟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说话。小伙子问他某条路怎么走,他讲完方向,又顺嘴说了一句,你刚才说“那边有个超市”,其实“那边”指代不清楚,最好说“路口往南走五十米有个超市”。小伙子愣了一下,笑笑走了。老陈头站在原地,好像也觉得自己多嘴。他教了一辈子精确表达,这个习惯已经长在舌头上,改不掉了。可精确表达这件事,在生活里常常显得不合时宜。
我小时候被他教过一年。那时候他还没退休,上课从来不带教案,只捏一根粉笔。讲到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他忽然停下来,问我们谁记得自己父亲爬月台的样子。没人说话。他就自己讲,说他父亲送他上师范那年,在火车站给他买橘子,也是胖胖的身子,也是攀着栏杆。他讲得很慢,粉笔在指间转来转去,最后也没在黑板上写一个字。那堂课结束的时候,他说,你们回去看看,看你们父亲的手。后来我看了,我爸的手上有好几道裂口,冬天贴满胶布。这件事我一直记着,比任何一篇课文的中心思想都记得清楚。
教育这件事,落到一个人身上,往往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。老陈头现在午睡被吵醒,也不会像有些老人那样骂骂咧咧。他顶多叹口气,换个地方坐。有一回我问他,陈老师,你教了那么多年书,觉得最有用的是什么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,认字。我说认字算什么。他说,认字你才能看懂药瓶上的说明,才能自己填表,才能知道别人有没有骗你。他说他有个老同事,退休后被人拉去听讲座,买了一万多块钱的保健品,就是因为看不懂那些成分表。认字这件事,教的时候不觉得,用的时候才知道要紧。
他儿媳后来还是把他接走了。走那天,他在楼下站着,看花坛里那几棵月季。月季开得正好,粉的白的挤成一团。他跟我说,这花是去年春天他剪的枝,插在土里就活了。我说你走了谁浇水。他说,天会下雨。然后他笑了笑,说,教了一辈子书,最后发现很多东西不用教,该会的自己就会。他上车的时候,装修的电钻又响了,这次他没回头。
小区里少了一个午睡的老人。花坛边的石凳空着,报纸被风吹到地上,没人捡。过了几天,新搬来一户人家,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蹲在石凳旁边看蚂蚁。她妈妈喊她回家吃饭,她不动,说蚂蚁在搬东西。她妈妈说,那有什么好看的。她还是不动。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想起老陈头讲《背影》的那个下午。有些东西教不会,只能等它自己长出来。电钻声又响了,小女孩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蚂蚁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