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公交站台上的娱乐课
雨点砸在站台顶棚上,声音密得像谁在抖一张巨大的锡纸。十几个人挤在两米宽的雨檐下,肩膀挨着肩膀,伞尖滴着水。有人低头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混着雨声,是一段夸张的罐头笑声。旁边穿校服的女孩戴着耳机看剧,嘴角偶尔抽动一下。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机横过来,玩消消乐,手指划得很快。雨天把所有人困在这里,却也给了他们二十分钟理直气壮的无聊。娱乐在这种时候显出了它最朴素的形态:打发时间。
我常想,人为什么需要娱乐。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湿漉漉的站台上。等车是件没有产出的事,时间被悬置了,身体被固定了,但脑子还在转。如果什么都不做,人就会开始想一些沉重的问题,比如这个月的房贷,比如刚才会议上领导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娱乐像一块塞子,把那些念头堵回去。短视频里的猫摔了一跤,消消乐连成了五颗星,剧里的男女主角终于亲上了。这些瞬间没有意义,但恰恰因为没有意义,才让人喘口气。
站台最里面有个老头,没看手机,也没带书。他盯着雨幕发呆,偶尔伸手接一下棚檐落下的水。我猜他年轻时候的娱乐是听收音机里的评书,单田芳的嗓子一响,整个弄堂都安静下来。后来是电视,是录像厅,是网吧。现在轮到手机了。载体一直在换,但那个动作没变:人需要一个东西把自己从眼前的生活里捞出来,放一会儿。娱乐就是那只手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但能让人在雨里多站十分钟不觉得烦躁。
穿校服的女孩忽然笑出了声,大概是剧里有了什么好笑的情节。旁边刷短视频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划。两个人的娱乐互不干扰,像两条平行的河。这大概是现代娱乐最特别的地方:它极其私人。同一节车厢里,有人在看恐怖片,有人在听相声,有人在打麻将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周围人声鼎沸,但谁也没打扰谁。这种共存让拥挤的站台变得可以忍受。雨还在下,车还没来,但没人显得特别着急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玩消消乐的那个男人,每过一关就会轻轻吐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小事。那种满足感很轻,也很短,下一关马上开始。娱乐提供的快乐大多是这样,碎片的,即时的,不需要等待的。它不像过去看一场电影要骑车去电影院,买票,等开场。现在快乐来得太快了,快到你还没来得及感到无聊,它就已经填进来了。这有好有坏。好处是等待不再难熬,坏处是那种熬过等待之后看到车来的 relief,好像也变淡了。
车终于来了。人群收伞的收伞,拎包的拎包,挤上车门。站台一下子空了,只剩地上的水渍和一张被人坐皱的广告纸。刚才那些笑声、游戏音效、剧里的对白,全被雨声吞掉了。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见那个老头还站在站台里,没动。他大概不等这趟车。他只是在雨里站着,偶尔接一下棚檐的水。娱乐的方式有千百种,有人用手机,有人用一整个下午的雨。车开了,站台往后退,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。雨还在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