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个打盹的人让我想起教室后排的学生
凌晨四点的汽车站,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长椅上,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,拉链坏了一半,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猛地睁眼,看了看墙上的钟,又闭上眼继续睡。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。候车室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,有的靠着柱子,有的把包垫在脑袋下面趴着。他们要去的地方大概很远,远到需要提前一晚来等。
我坐在斜对面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。教室后排那些趴在桌上的学生,也是这副模样。老师在上面讲,他们在下面半梦半醒。区别在于,等车的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几点发车,去哪里。而很多坐在教室里的孩子,并不清楚自己等的是什么。他们只是被告知,坐在这里就对了,以后会明白的。可“以后”是个很虚的词,虚到让人犯困。
教育这件事,最怕的就是变成一场漫长的候车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叫“未来”的车次。可站牌上没写几点,也没写票价。有人等来了,有人没等到,还有人上错了车。那些在候车室里打盹的旅客,至少手里攥着一张票。票面上印着目的地和发车时间。而很多学生手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句“好好学”。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到撑不住一个困倦的下午。
我见过一个乡村教师,他在教室后面放了一张旧沙发。他说,谁困了就去躺十分钟。刚开始孩子们不好意思,后来真有人去躺。躺完回来,眼睛亮了,笔记也跟上了。他说,人不是机器,困了就睡,醒了就学。这话听着简单,可很多学校里,学生困了只能硬撑。撑到下课,撑到放学,撑到毕业。撑到最后,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都忘了。那个乡村教师的做法,不过是承认了一个常识:人需要休息。
教育里有很多这样的常识被忽略了。比如,有的孩子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赶路,到学校已经累了。比如,有的孩子昨晚家里吵架,根本没睡好。比如,有的孩子就是听不懂,不是不认真。这些事,坐在讲台上的人未必看得见。看见了也未必当回事。因为课要赶,进度不能落下。于是那些困的人继续困,醒的人继续醒。两拨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像候车室里等不同车次的人,各睡各的。
那个中年男人终于醒了,揉了揉脸,把编织袋往肩上甩。广播又响了,他站起来往检票口走。步子不快,但方向明确。我想,教育如果有什么必须做到的事,大概就是让每个坐在教室里的人,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不知道也没关系,至少别让他们觉得,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。候车室里打盹的人有票,教室里的孩子也该有。票可以自己画,可以慢慢找,但不能没有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