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膏药气息,我搀着父亲从心内科出来,他刚做完冠脉CT,步子有点飘。母亲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三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病历本、水杯和一件备用外套。挂号窗口排了二十多人,我让二老坐在连椅上等,自己跑到地下一层去取车。电梯门打开时,停车场里那些静静停着的机器,忽然让我觉得它们像极了此刻的我们,载着一家老小,在某个固定位置等待被召唤。
我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捷达,买它那年父亲刚退休,还能一口气爬上六楼。那车空调不凉,夏天父亲坐进去就摇下车窗,说自然风比机器风舒服。后来换了一辆空间大些的SUV,后排能放下母亲的折叠轮椅,父亲坐副驾时总要把座椅调到最后,膝盖还是顶住手套箱。选车时销售讲轴距、讲离地间隙,我脑子里算的却是从车门到诊室门口那几步路,父母要走多久。
汽车这个物件,年轻时候看的是马力、外观、零百加速。到了四十岁上下,看的是后排地板平不平,后备箱开口低不低,车门打开的角度够不够大。父亲那次做肠镜,麻药没过透,整个人软得像一袋米,我半抱半拖把他弄进后座,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,嘴里含糊地说这车减震比上次那辆好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换车,换的是一套能装下父母衰老速度的容器。
医院停车场的收费员都认得我了。周三上午心内科,周五下午骨科,有时临时加一个神经内科。她有一次递发票时说了句,你这车每个月光停这儿就不少钱吧。我笑笑没接话。车在车位里怠速等着,我在诊室门口等着,两种等待本质上是一回事。发动机不能一直转,人也不能一直绷着,但该等的时候就得等,熄了火再打火反而更费油。
父亲现在坐车不爱说话了。以前他总爱指路,说走哪条道不堵,哪个路口拐早了。现在他上车就闭眼,偶尔睁眼看看窗外,问一句到哪儿了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,他看窗外那些掠过的树和楼,像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默片。母亲坐他旁边,手搭在他胳膊上,两个人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。这辆车载过他们去北戴河看海,也载过他们去肿瘤医院做复查,里程表上的数字,一半是游玩,一半是看病。
上周去接他们出院,车停在住院部楼下,我把后座放倒一边,铺上毯子,让父亲能半躺着。他躺下时说了句,这车真安静。我说电动车嘛,没发动机声。他点点头,说安静好,安静不吵人。我关上车门,绕到驾驶座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躺在后面的父亲,忽然想,等这辆车开废了,下一辆还得买后排能放平的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