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，杯壁磕掉了几块漆。他拧开盖子，热气糊上仪表盘，导航屏幕的蓝光在雾气里散开。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，接单靠手机，路线靠卫星。二十年前他刚入行时，副驾前面搁的是纸质地图，翻烂了边角，现在他连自己家楼下那条巷子都懒得记。保温杯还是那个保温杯，里头的水凉得慢了，因为车载充电口一直插着电热垫。

他不懂什么叫算法，但知道周五晚上哪片写字楼单子多，知道暴雨天平台会加价。这些判断有一半来自经验，另一半来自手机屏幕上那个不停跳动的热力图。系统派单的规则他摸不透，有时在小区门口等半小时没动静，刚拐上主路就进来一单。他管这叫运气，其实是服务器在几百公里外的机房里，根据实时路况、司机密度和乘客评分做了几亿次计算。

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充电卡。他换过三辆车，每辆都改了电路，加了逆变器。最早那辆捷达，点烟器带不动手机充电，他只好买两块备用电池。现在这辆电车，冬天续航掉得快，他得算计着开暖风，可手机和导航从不关。科技解决了老问题，又送来新麻烦，他倒不抱怨，只是把保温杯攥得更紧些。

凌晨两点，他在充电站排队。旁边几个司机凑在一起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笑声混着电流声。他靠在座椅上闭眼，手机架在出风口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。平台发来一条通知，说前方三公里有乘客加价。他没动。他知道那个小区门口不让停车，也知道乘客可能喝多了。这些判断是算法给不了的，算法只认数据，他认的是活人。

他想起刚开出租那年，对讲机里司机们互相报路况，谁在哪儿趴活，哪儿堵车。现在群里安静了，偶尔有人发个定位，没人说话。大家盯着同一个平台，接同一类单子，跑同一条算法规划的路。保温杯里的水喝到见底，他拧开盖子又去接热水。饮水机在充电站角落，旁边贴着二维码，扫码出水，一升五毛。

天快亮时他收车回家。手机还在响，平台推送早高峰奖励，他划掉通知，把保温杯拎上楼。杯子里剩一口凉水，他倒进厨房水池，顺手给手机插上充电线。窗外路灯灭下去，屏幕亮起来，新的一天开始派单了。他拉上窗帘，没再看手机。保温杯搁在桌上，杯口朝下，控着最后几滴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