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停电,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出手机,按亮手电筒,一道白光切开黑暗。邻居们也陆续开门,十几束光晃来晃去,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。有人提议去地下车库看看,说那里有应急灯。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,手机光扫过墙壁上的管线,扫过停放的自行车,最后扫到一排汽车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些铁皮壳子平时在街上跑,现在安安静静趴着,倒像一群睡着的牲口。
我拉开自己那辆老车的门,坐进去,关掉手机灯。仪表盘全黑,方向盘冰凉。这车跟了我八年,跑过十二万公里,座椅上还有孩子小时候洒的果汁印。平时开车,我总嫌它噪音大、提速慢,可此刻在黑暗里摸着它的挡把,竟觉得踏实。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个移动的壳子,把你从一处送到另一处,顺带装下你那些零碎的日子。没电的时候,它连收音机都打不开,可它还在,还在那儿等着。
邻居老张也钻进了他的车里,不一会儿,他的车窗透出一点微光。他用车上的点烟器接了个小逆变器,给手机充上电。我摇下车窗问他,你这招管用?他说,电瓶还有电,就是车打不着火。我们俩就隔着两扇车窗聊天,聊他那辆开了十年的手动挡,聊我当年学车时熄火十几次的糗事。黑暗把车外的世界抹掉了,只剩下两个铁盒子,和里面两个说话的人。汽车平时是工具,这时候倒像个小小的避难所。
楼上有人喊,说电来了。果然,楼道灯亮了,车库的日光灯也一盏一盏跳起来。我拧钥匙,发动机轰一声响,仪表盘亮起各种颜色。老张也发动了他的车,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我们相视一笑,挂挡,松手刹,慢慢往出口开。车库出口的坡道上,车灯照出前面一辆车的尾灯,红彤彤的,像两只眼睛。我想,明天早上,这些车又会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,堵在路上,挤在红灯前,谁也不认识谁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今晚我们靠手机灯认出了彼此,靠电瓶里剩的那点电说了几句话。汽车平时把人隔开,铁皮、玻璃、贴膜,一层又一层。但在那个停电的夜里,它反而成了我们聚在一起的理由。你想想,要不是都有车,要不是都停在这个车库,谁会没事半夜下到地底下来?车与车之间那点空隙,平时只够开门,那晚却站得下三四个邻居,聊孩子上学,聊物业费涨价。
后来我开车回家,路上几乎没车。路灯亮着,红绿灯也亮着,可整个城市像刚醒过来,还没开始吵闹。我把车停进车位,熄火,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。手机灯已经关了,车灯也灭了,只有仪表盘上那个电子钟还亮着,蓝幽幽的。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那辆自行车,链条断了,他推着走回家,满头大汗。现在车坏了,打个电话就有人来拖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那种推着车走夜路的感觉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