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井旁那辆停了半年的车
六楼王师傅家窗下新装的电梯终于通了,钢架子从楼道口立起来那天,院里几个老人围着看了很久。电梯井占掉了楼前两个车位,一辆银色两厢车被挤到花坛边上,右前轮压着冬青丛,车身落满槐花和细灰。车主是五楼的小陈,去年刚换的工作,单位搬去二十公里外的开发区,坐地铁要倒三趟,公交更慢。他买车时算过账,油钱加停车费比打车便宜,可老小区没固定车位,每天回来就是见缝插针。现在电梯一装,能停的空当更少了,他索性把车撂在那儿,改骑电动车到地铁口。
那辆车我以前常看见,早上六点半准时从楼下倒出来,小陈媳妇摇下车窗跟门卫老赵打招呼。后来电梯施工,渣土车和水泥罐车把路轧得坑坑洼洼,小陈的车底盘低,蹭过两回,排气管吊耳断过一次。修车花了四百多,他嘟囔说够坐两个月地铁了。可地铁口离小区两公里,共享单车早高峰根本抢不到,走路要二十五分钟。他试过一周,皮鞋后跟磨掉一层。车还是得开,只是停得越来越远,有时候塞进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,一小时六块,一天下来比油钱还贵。
老小区停车难不是新鲜事,但电梯装完以后,矛盾变得具体了。以前大家默认先到先停,现在电梯井、无障碍坡道、临时建材堆场各占一块,剩下的车位画得歪歪扭扭。三楼李奶奶的轮椅要过,得绕过那辆银色两厢车,她儿子找过物业两回,物业说车位不够是历史遗留问题。小陈听见了,第二天把车挪到院外马路边,贴了张纸条说临时停,结果三天吃两张罚单。他把罚单拍在业主群里,没人接话,倒是有人发了张电梯轿厢的照片,说新电梯真亮堂。
我有时傍晚经过那辆车,看见挡风玻璃上积着银杏叶,雨刷器夹了张洗车店的广告。车里的后视镜挂件还在,是个褪色的平安符。小陈现在改坐同事的顺风车,每周搭三次,给人家加两百块油钱。他说等年底看看,要么租个远处的地下车位,月租五百,要么干脆把车卖了。可卖车也不划算,三年折价一半,当初落地十四万,现在车贩子只给六万五。他媳妇说再等等,万一单位搬回来呢。这话她自己都不信。
上个月电梯验收,来了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,在井道外面贴了张使用须知。小陈站在旁边看,手里拎着从车里拿出来的儿童安全座椅。他儿子三岁了,以前坐车总闹,现在坐电动车后座,戴着小黄帽,手抓得紧紧的。小陈说等孩子上幼儿园,要是还在开发区上班,就换辆纯电的小车,好停,也省油钱。他说这话时看着那辆银色两厢车,车顶上落了一层新槐花,白花花的,像落了层薄雪。
昨天我下班回来,那辆车不见了。花坛边空出一块,露出压扁的冬青和几道轮胎印。门卫老赵说小陈把车开去修理厂了,空调不制冷,修好就挂到二手平台。电梯照常运行,轿厢里贴着物业通知,说近期将重新规划停车位,请业主配合。王师傅从六楼下来,手里提着鸟笼,说新电梯快是快,就是轿厢里有点闷。他走到原来停车的位置,站了会儿,又慢慢往院门口走。院门口的马路上,晚高峰的车流正一辆接一辆地过去,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