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舞散场后那辆旧桑塔纳
晚上九点,小区广场的音响准时停了。跳舞的人各自拎着水杯和外套散去,剩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蹲在地上收电线。他把两个黑音箱搬上一辆旧桑塔纳的后备箱,关盖时得用力往下按两下,锁扣才咬得住。那车漆面发乌,右后门有一道从轮眉划到门把手的白痕,是去年冬天蹭在花坛边上的。老头发动车子,引擎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响了几秒,然后他挂挡、松手刹,车慢慢滑出去,尾灯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没了。这辆桑塔纳是两千年的款,化油器早换成了电喷,但底盘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,过减速带能把人颠起来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过很多次这个场景。那辆车平时就停在广场边上的划线车位里,车身积一层灰,雨刮器下压着几片枯叶。周末白天有人开它去买菜,后备箱塞两袋米和一箱牛奶,后座放个塑料盆装的活鱼。这车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,铁轮毂,手摇车窗,收音机只能收AM和两个FM台。可它每天黄昏准时出现,把音响和电瓶卸下来,再在九点一刻装回去,像钟摆一样准。老头锁车时习惯拉两下门把手,其实中控锁早坏了,后门得从里面手动按下去。
我后来注意到那辆车的轮胎。前轮是两条不同牌子的胎,左前是朝阳,右前是三角,花纹深浅也不一样,右前那根排水沟槽里嵌着不少碎石子。后轮倒是同一批的旧胎,胎壁上有细密的裂纹,跑起来胎噪很大。有次老头在广场边上自己换备胎,千斤顶支在底盘那根有点锈的纵梁上,扳手拧螺丝时整个人压在杆上,脸憋得通红。换下来的胎就滚在一边,气门嘴歪着,橡胶有一股焦味。旁边跳舞的阿姨说这车该换了,老头笑笑,说还能开,一年就审一回,尾气勉强过。
这辆桑塔纳的里程表早就停在九万九千多公里不动了,实际跑了多少没人知道。座椅的织物面磨出了洞,露出底下黄白的海绵,副驾驶位子上常年放着一块剪成方形的旧地毯,深红色的,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住。方向盘没有助力,原地打轮时得两只手一起使劲,老头左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,天热时膏药边缘卷起来,露出里面发白的皮肤。排挡杆的球头磨得发亮,上面那层塑料皮裂了几道口子,挂倒挡时要先往右推再往下拉,行程比一般车长一截。
上个月广场旁边划了新的停车位,装了地磁感应器,扫码缴费。老头的车没动,还停在原来那棵梧桐树底下,树叶掉下来卡在雨刮器和玻璃之间。有天早上我看见他拿着一张罚单站在车门前,单子夹在左前门的密封条里,他抽出来看了一眼,折了两折塞进裤兜。然后他开门坐进去,打火打了三次才着,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,车抖了几下才稳下来。他把车往前挪了十几米,停进一个划了白线的车位里,熄火后坐在座位上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下车。
那辆桑塔纳最后被开走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。来的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,拿钥匙捅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调了半天座椅。他打火时踩了两脚油门,引擎轰地响了一声,然后他挂挡起步,车往前窜了一下又顿住,离合器接得生硬。车拐上主路时后轮轧过井盖,车身弹了一下,后备箱里的音箱没固定好,咣当撞在侧壁上。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车越开越远,排气管断断续续冒着烟,右后门那道白痕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老头第二天照样来广场,只是手里提着一个新的便携音箱,插U盘的那种,声音比原来小了一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