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里晾了十天,红白相间的肉块缩紧,肠衣上凝着油珠。母亲每天翻动它们,像翻动某种日历。我站在旁边看,忽然想起去年在潮汕,街头小铺的老板娘也是这样翻动她的腊肠,背后是海风,咸得发黏。旅游的念头往往就从这种不相干的对照里冒出来。你待在自家阳台,心里却在别处的阳台上。香肠要晒够太阳,人要换够空气。于是订票,收拾箱子,把晾晒的事交给母亲,自己出门去。
去的是闽南。泉州的老城区,骑楼底下摆着海蛎煎的摊子,油锅滋滋响。我端着盘子站在路边吃,看本地人骑电动车穿巷而过,车筐里搁着刚买的菜。这种感觉很怪:你明明是个外人,却因为站在油锅边、被热气熏着,忽然像借了别人的日子过。旅游不是去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那些东西照片里都有。真正让人记住的,是气味,是声音,是你不赶时间的时候,脚底下的石板路微微硌人。
第二天坐大巴去崇武。车过惠安,窗外闪过许多石雕厂,白的石头堆成小山。一个老太太上车,拎着两袋紫菜,坐在我旁边。她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了城市名。她说她女儿也在那里打工,过年才回。然后她分给我一片紫菜,让我干嚼。咸,腥,脆。我嚼着那片紫菜,觉得比任何景点都实在。旅游中遇到的人,往往比风景更长久地留在记忆里。风景是背景,人是画里的光。
傍晚到崇武古城。城墙是石头砌的,海就在墙外。我爬上城墙,风大得站不稳。下面沙滩上有人放风筝,线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想到家里阳台上的香肠,母亲该收了吧。这个念头一起来,就压不下去。旅游到某个时刻,你会突然想家,想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。可正是这种想,让你确认自己确实在远方。不然远方和近处有什么区别呢。
在古城里住了一夜。民宿的床单有太阳味。老板说这是淡季,整栋楼就我一个客人。晚上他泡茶,我坐着喝。铁观音,三泡之后味道淡了。他说他以前也出去旅游,后来觉得累,就回来开民宿。我问他还会出去吗。他说会,等不忙的时候。可我知道他永远忙。人就是这样,在别人的地方想自己的地方,在自己的地方又想去别人的地方。旅游不过是把这种矛盾摊开来看。
回程的车上,我翻手机里的照片。有海蛎煎的摊子,有紫菜老太太的背影,有城墙上那只风筝。没有一张是地标建筑。我想起出门前阳台上那些香肠,此刻大概已经被母亲收进冰箱,等着过年切盘。旅游结束了,日子接回去。我打开家门,阳台上空荡荡的,只剩几根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