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我站在楼下抬头看,那团白色忽而绷直,忽而塌软,反复折腾了好一阵。晾衣绳是体育老师老周拉的,他说楼顶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晒晒被子。可那天风大,床单挣脱了夹子,飘到隔壁单元的天台上去了。老周后来跑上去捡,回来时喘着气说,这要是年轻二十岁,翻个墙就过去了。他五十多岁,膝盖有旧伤,是当年打篮球留下的。
老周教体育快三十年了。他上课不怎么讲理论,先让学生跑三圈,再教动作。有人偷懒,他就站在终点线旁边,双手叉腰,也不骂人,就那么看着。学生跑完,他点点头,说再来一组。他自己年轻时是练短跑的,百米能跑十一秒出头,后来膝盖不行了,改练投篮。他投篮姿势不好看,但准。有回校运会,他替一个请假的老师参加教工组投篮比赛,十投七中,拿了个保温杯。他把保温杯送给班上最矮的那个男生,说多喝水,长个。
体育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身体要动,要出汗,要酸疼,要喘不上气。现在很多孩子不爱动,课间十分钟也坐在教室里刷手机。老周看不惯,但他不硬来。他把跳绳放在教室后面,谁想跳就跳。刚开始没人动,后来有个女生课间跳了几十下,被同学看见了,第二天就有三个人跟着跳。一个月后,教室后面挂了一排跳绳,长的短的,五颜六色。老周没表扬谁,只是把绳子收拢好,断了头的用胶带缠上。
我上中学时,体育课是被占得最多的。数学老师总说,你们体育老师有事。其实老周没事,他在办公室坐着,等学生来。后来他学聪明了,提前五分钟到教室门口,把学生领走。有一回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,老周推门进来,说今天测八百米,不去不行。数学老师愣了一下,挥挥手说去吧。那天八百米跑完,好几个女生蹲在地上干呕,老周挨个递水,说慢点喝。第二天数学课,没人打瞌睡。
运动场上的事,和别处不太一样。你跑得快就是快,跳得高就是高,投不进就是投不进。没有借口,也没法作假。老周说,他喜欢体育就是因为这个。有一年他带学生去区里比赛,一个男生跳远踩线,成绩取消了。男生蹲在沙坑边哭,老周过去拍拍他肩膀,说踩线就是踩线,下次退半步起跳。第二年那男生又去了,拿了第三名。老周把奖状贴在体育办公室墙上,旁边是别的学生留下的检讨书,说没跑完八百米。
楼顶的床单后来被老周收走了。他换了根粗绳子,又加了两道铁丝。风再大,床单也只是鼓起来,跑不掉。有天傍晚我上楼顶收衣服,看见他站在绳子旁边,手搭在绳上,望着远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球滚到角落,一个男生跑过去捡。老周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下楼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第二天体育课,他教学生踢球,自己站在球门旁边,偶尔抬脚示范一下,动作很慢,但球还是进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