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航星楼主
发表于 2026-10-03
腊月廿八的傍晚,我穿过小区中庭去取快递。往常这个点,篮球场该有十几个半大孩子在抢球,三分线外总蹲着两个等接波的。现在只剩半边场地有人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独自练运球,球砸在水泥地上,回声比平时空荡。旁边长椅上搁着三只行李箱,拉杆上系着红布条。快递站的小哥说,明天他也回老家。我抱着纸箱往回走,经过那片空出来的半场,篮网被风吹得翻卷,像一只攥空的手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那男孩开始练罚球,动作很慢,每次出手前先把球在掌心转一下。他投丢的球滚到空半场那边,自己跑过去捡,再跑回来。来回三四趟,也不见有人来。以前过年,体育馆的灯是关得最晚的。父亲在体校当篮球教练,年三十上午还带队员跑战术。他说过年期间球馆空着,地板会缩,来年开春要重新画线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地板上的汗渍没人擦,会留成印子。
后来我搬到这个小区,楼下有片露天羽毛球场。夏天傍晚,四块场地都满着,球拍挥起来像一排扇子。入秋之后人渐渐少了,先是穿短袖的年轻夫妻不来,再是带小孩的老人不来。等到腊月,只剩一个戴护膝的老头每天下午对着墙抽球。他抽五百下,捡球,再抽五百下。墙上有一块漆被磨掉,露出底下水泥本色,圆圆的,像靶心。
那老头今年也没见着。物业在球场边挂了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欢度春节”。风把横幅一角吹开,露出背面灰白的衬布。我忽然想起体校那面墙。父亲退休前最后一年,带的是几个练投掷的孩子。冬天室外零下,铁饼砸在护网上,声音又闷又沉。有个女孩每次投完,都蹲下去用手掌按一按冻硬的沙坑。她说沙坑硬了,落地会崴脚。父亲就让她多按一会儿,说按软了再投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是在人身上发生。空了的球场,篮网还在风里翻卷,球印还留在地面。等到初七初八,穿校服的男孩会回来,戴护膝的老头会回来,拖着行李箱的人也会回来。球弹起来,落下去,声音重新填满那片空地。地板不用重新画线,它记得每双脚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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