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把地图洇开一小块
那滴雨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来,落在摊开的纸质地图上。我父亲没有察觉,他正眯着眼找一条标注为“古道”的细线。镜片上还挂着几颗更小的水珠,把地图上的等高线折成奇怪的弧度。那是去年秋天在皖南,我们站在一座廊桥里躲雨。他忽然说,这条线走不通了,水把桥那头的小路冲断了。地图是十年前买的,路是活的,纸是死的。
后来我们没按地图走。沿着河往下游开了二十公里,看见一座新桥,桥头有家面馆。老板娘说,老桥去年塌了,村里凑钱修了这座。她给我们下了两碗笋干面,又指了条上山的路,说上面有个村子,年轻人全出去了,只剩几户老人,但风景好。我们去了。山路窄,错车要倒到稍微宽一点的地方。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,说戴久了头晕。
那个村子确实只剩老人。一个阿婆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看见我们,问是不是来看老屋的。她说前年有群学生来画过画,画完就走了。她指给我们看一面墙,上面用粉笔写着“2019.7.14”。字迹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。父亲站在那面墙前,老花镜又滑下来。他没去扶,就那么低头看着,好像在看一张更旧的地图。
回程时我们绕了另一条路。经过一个镇子,正赶上集市。街边有人卖刚摘的柿子,硬邦邦的,说要放几天才能吃。父亲买了几个,装在塑料袋里挂在车后视镜上。车开起来,柿子轻轻撞着车门。他突然说,以前出差,每到一个地方就买张地图,现在手机一搜就行,但地图买不到了。镇上那家书店,只卖教辅和文具。
那天晚上到家,他把那张洇了雨的地图摊在桌上晾。洇开的地方正好是古道那一段,墨迹晕成一小团蓝。他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,我没看清。后来那张地图收进了书柜最上层,和别的旧地图摞在一起。他说下次出门还带着,万一手机没信号呢。其实我们都知道,那条古道不会再走了,但带着也无妨。
今年春天他又想出去。我说去哪儿,他说随便,往西走吧。我查了路线,他坐在旁边看,忽然指着屏幕上一个地名说,这里以前有座塔。我放大看,什么也没有。他说三十年前路过,记得有座白塔,现在大概拆了。我们没去那里。但出发那天早上,他把老花镜擦得很干净,放进眼镜盒,又拿出来戴上,对着后视镜看了看,说走吧。雨刮器动了一下,玻璃上还留着昨晚的灰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