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没过半个车轮,推车的人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低着头,电动车在水里发出闷闷的嗡嗡声。他走得很慢,像在趟一条不熟悉的河。我站在路边台阶上,忽然想起去年在涠洲岛,也是这样的水,不过那是海水,涨潮时漫上码头,几个游客拎着鞋赤脚跑过去,笑得很大声。同一种湿漉漉,搁在不同地方,人的反应差得真远。旅游这件事,大概就是从自己待腻的积水里,跑到别人看惯的海水中,然后站在那儿,发一会儿呆。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到一个新地方,先去找菜市场。厦门的第八市场里,卖海蛎的阿姨一边撬壳一边跟旁边人聊昨晚的电视剧,地上湿答答的,混着鱼鳞和菜叶。我在一个摊前站了很久,看那种叫“土笋冻”的东西,灰白透明,里面嵌着小虫似的海产。摊主递过来一小碗,我犹豫两秒还是接了。味道说不上好,但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记住了。旅游不一定非得去看什么标志性的东西,有时候就是让身体记住一些陌生的触觉,比如滑、比如烫、比如扎脚。
有一年秋天去黔东南,住在山腰的寨子里。早上被鸡叫醒,推开木窗,对面山头的雾正慢慢往下淌。我沿着石板路往下走,遇见一个背竹篓的老太太,篓里装着刚摘的柿子,红得发亮。她不会说普通话,我也听不懂苗语,两个人比划了半天,最后她塞给我一个柿子,我给了她一颗糖。柿子很涩,糖她当场就剥开吃了。那种交流不需要翻译,笑和手势比语言管用。在陌生的地方,人反而容易放下防备,因为知道彼此只是路过。
去西北那次,在敦煌的鸣沙山脚下,我坐在沙地上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。旁边有个从西安骑摩托来的男人,他说他已经出来二十多天了,下一站去青海。我们没留联系方式,就并排坐着,各看各的。沙子被风吹起来,细细地打在脸上。天暗下来之后,他先走了,摩托车的声音在空旷里响了好久。有些旅途中的相遇就是这样,不用问名字,不用加微信,坐在一起看过同一片天色,然后各走各的路。
在越南会安,我租了一辆自行车,骑到郊外的稻田边。一个戴斗笠的女人在田埂上卖甘蔗汁,杯子是塑料的,很旧,但汁水清甜。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喝,看水牛在远处慢悠悠地走。她的小孩蹲在地上玩一只甲虫,用草茎拨弄它,让它翻过来又翻过去。那个下午什么也没发生,没有景点,没有讲解,没有必须拍下来的画面。可后来每次想起那次旅行,最先跳出来的就是那个下午,甘蔗汁的甜味和甲虫翻身的笨拙样子。
回程的火车上,邻座是个刚毕业的女生,她说她攒了半年的钱,去了七个城市。“每到一个地方,我就找最便宜的青旅,然后走路,一直走。”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,有凌晨四点的海边,有菜市场里睡着的猫,有公交站牌上看不懂的文字。她说她最喜欢那种迷路的感觉,因为迷路的时候,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巷子和路牌上,没空想别的。我听着,觉得她说得真好。旅游到最后,大概就是学会在陌生里待着,不急着找出口,也不急着回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