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床单翻飞时我听见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
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方向的帆。我攥着湿衣服站在水泥地上,看见床单猛地朝东甩去,边角抽打在铁栏杆上啪啪响。楼下一个男人正把车倒出车位,引擎声闷闷的,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。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挪出来,又停下,驾驶座门弹开,他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上喊,让一让,让一让。床单正好垂下去挡了他的后视镜。
我往后退了两步。那辆车慢慢滑过窄巷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像撕开一块湿布。小时候我住在临街的二楼,夜里常被这种声音吵醒。那时街上跑的多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,或者冒着蓝烟的柴油皮卡。有辆墨绿色捷达总在凌晨四点经过,发动机有种干涩的嗒嗒声,像有人拿筷子敲瓷碗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它尾灯消失在路口,红点越来越小,最后被梧桐树影子吞掉。后来我知道那车主是送牛奶的,后备箱里摞着几十个玻璃瓶。
现在这辆银灰车停在巷口等行人先过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挪,塑料袋里露出芹菜叶子。车没有按喇叭,就那样怠速等着,排气管口滴着水。我想起去年冬天坐朋友的老飞度去郊区,暖风坏了,我们裹着毯子开在国道上。仪表盘上时速指针卡在六十,再踩油门也没用。朋友说这车就这样,别急。窗外是收割完的稻田,灰白色稻茬连到天边。车里放着磁带,邓丽君的声音从纸盆喇叭里挤出来,有些发闷。
楼下那辆车终于开走了。我重新抖开床单搭上晾衣绳,铁夹子咬住布角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洗衣粉的碱味。巷子对面修车铺的小工正趴在一辆掀开引擎盖的白色SUV上,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。那车的前脸撞凹了一块,保险杠裂着,露出里面黑色的泡沫材料。车主站在旁边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他妈的才提车三个月。小工没抬头,只是把扳手换了个方向继续拧。
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坐长途大巴去南方。夜里经过一段修路的地方,所有车都堵着。司机熄了火,车厢里渐渐冷下来。旁边一辆冷藏货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那种有节奏的震颤从地面传上来,像心跳。货车司机跳下来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他绕车走了一圈,用脚踢了踢轮胎。后来路通了,大巴重新启动,大灯切开雾气,我看见那辆货车还停在原地,双闪灯黄黄地亮着。
床单被风吹得贴在绳子上,绷成一片平整的白。楼下修车铺传来金属撞击声,清脆又短促。巷口又拐进来一辆黑色轿车,缓缓停在杂货店门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,背着书包跑进去买水。司机没下车,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手指夹着烟搭在窗沿上。烟灰落下去,被风卷走。我收完最后一件衣服,听见那辆轿车重新发动,声音很轻,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