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,靠窗那个是他孙子,出生四天,黄疸偏高,照蓝光。他数了数,六张床,六个孩子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重,他站了半小时,护士没赶他。儿子让他回去休息,他说再待一会儿。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,就是看着。孩子太小了,手脚蜷着,像还没准备好来这个世界。老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他第一次带儿子去北戴河,那孩子也这么小,在沙滩上不敢下水,只肯蹲着挖沙坑。现在轮到他当爷爷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
那趟北戴河算是老陈家的第一次正经旅游。他攒了半年加班费,买了硬座票,老婆煮了十个茶叶蛋带上车。儿子在火车上吐了一回,弄脏了新买的背心。到了海边,孩子怕浪,老陈只好抱着他站在水边,让浪花打在脚背上。老婆在旁边拍照,相机是借的。那卷胶卷后来曝光过度,只剩三张能看,其中一张就是儿子蹲在沙滩上,背景里有个模糊的遮阳伞。老陈把这张照片夹在相册里,搬了三次家都没丢。
后来儿子长大,自己出门读书、工作,旅游的事就变成小两口的事。老陈和老伴也出去过几回,跟团去桂林,坐船游漓江。导游举着小旗子喊跟上,他们总落在最后,看那些山从雾里露出来。老伴说像画,老陈说像蒸笼里的馒头。团餐不好吃,他们晚上溜出去找米粉店,五块钱一碗,加酸豆角和花生。那趟回来,老伴膝盖疼了半个月,但说起漓江的雾,眼睛还是亮的。老陈觉得,旅游这东西,累归累,可总比待在家里强。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,儿子说等孩子大点,带他们去趟三亚。老陈嘴上说费那钱干嘛,心里却记下了。他偷偷查了天气,想着十一月去最好,不冷不热。还去商场看了泳衣,嫌贵没买。现在孙子躺在蓝光箱里,三亚的事没人再提。老陈也不急,他知道孩子会长大,会像他儿子当年一样,先怕水,再闹着要下海。到那时候,他大概走不动了,但可以坐在沙滩上看。看他们玩,也算一种旅游。
旅游到底是什么呢。老陈没想过这问题。他只知道,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看些不一样的,吃些不一样的,然后回来,日子照旧。可有些东西变了。比如他记得北戴河那碗泡面的味道,记得桂林米粉里酸笋的臭味,记得老伴在漓江船上靠着他肩膀打瞌睡。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,但一出门,或者一闻到消毒水味,就冒出来了。旅游大概就是攒这些零碎,等老了,坐在病房外面,一件一件翻出来看。
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。老陈直起身,膝盖响了一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孙子,小家伙在蓝光里伸了个懒腰。老陈往外走,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外面是停车场,再远点是高架桥,车流不断。他想,等孙子出院,先带他去楼下小花园转转。那也是旅游,对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来说,从病房到花园,够远了。老陈掏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语音:明天我带个保温杯来,你妈熬了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