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窗外驶过的车
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,像被传染似的。我撑着下巴,目光从习题册滑向窗外。校门口那条路上,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光带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,发动机没熄,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小团白雾。车里的人大概在等谁,也许是个学生。这个念头让我忽然想起,汽车这东西,几乎嵌进了我们所有的日常等待里。
小时候对车的认识全凭声音。父亲那辆旧桑塔纳,发动机打火时总要先咳嗽两声,像清嗓子。我坐在副驾,看他右手推挡杆,左脚慢慢抬离合。车动起来那一下,整个车身会顿一顿。后来我知道那叫半联动。那辆车没有气囊,没有屏幕,空调是旋钮的,拧到底也只出温吞的风。可它载着我跑过很多路,去县城,去外婆家,去一个又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地方。车里的味道是皮革、汽油和父亲烟味的混合体,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就是安全感的原始配方。
再后来路上车多了起来。小区里原本空旷的通道两侧停满了车,晚上回来晚就得在楼前绕圈找空位。邻居买了辆白色SUV,车头高,坐在里面看前面的轿车像看玩具。有次坐他车出去,他说现在开车累,路上全是车,导航还老让变道。我说那你别听它的。他笑,说你不懂,不听就堵死你。车多了,路没宽多少,于是开车从一件自由的事慢慢变成了一件需要计算的事。计算时间,计算油耗,计算哪条路哪个时段会堵。
电动车是另一回事。第一次坐朋友的电车,我下意识等发动机声,结果车已经滑出去了。没有换挡的顿挫,没有转速攀升的嗡鸣,加速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又稳又急。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。朋友说这车能跑五百公里,可冬天要打七折。我说那还行。他说行什么,出趟远门得提前规划充电桩,到了还得排队。我忽然觉得,车不管烧油还是用电,都带着它那个时代的脾气。
去年冬天我打车去机场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车里挂着平安符,中控台上摆着保温杯。他说他开过出租,开过货车,现在开网约车。这辆车是租的,每月租金三千多。他算给我听,一天跑多少单能回本,跑多少能挣钱。我问他累不累。他说累,但比在工厂自由。到了机场,他帮我拿下行李,说一路平安。我关上车门,他掉头汇入车流,尾灯很快被别的尾灯淹没了。
现在我还是坐在教室后排,哈欠已经打完了。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终于等到了人,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缓缓起步,转向灯闪了两下,然后拐上主路,汇进那些红的白的车灯里。我低下头继续做题。等以后我有了车,大概也会在某个晚上,停在某个校门口,等一个哈欠连天的人慢吞吞地走出来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