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没有形状的白气球。床单挣脱夹子的那一下,我正蹲在楼梯间系鞋带,听见头顶啪的一声响。抬头看,那块布已经飘过隔壁楼的空调外机,往球场方向去了。楼下篮球场有人在投篮,球砸在水泥地上,声音闷闷的。我系好鞋带站起来,忽然觉得那块床单飞得挺自在,像一个人终于决定去跑个步。
小时候上体育课,最怕的是八百米。体育老师吹哨之前,大家挤在起跑线上,有人偷偷往前挪半步,有人弯腰系根本不松的鞋带。枪响之后,前两百米总是太快,后面就慢下来,喉咙发紧,腿像灌了铅。可跑过终点线那一刻,又觉得还能再跑一圈。这种先怕后爽的感觉,后来在别的事情上很少再遇到。体育课教的东西不多,但那种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的经验,倒是留了下来。
后来我常去那个球场打球。下午四五点,阳光斜着照过来,篮板上的漆皮翘起来,投出去的球有时候会弹得特别远。有次遇到一个老头,穿蓝色背心,投篮姿势很怪,球却总能进。他不太说话,捡到我的球就扔回来。打了半小时,他走了,我继续投。球在空中的弧线其实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进网那一下,网兜翻起来又落下去,声音很干脆。体育里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,比如手感,比如节奏,只能自己一遍遍试。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有年夏天,小区楼下小卖部把电视搬到门口,一群人围着看足球。蚊子多,有人点蚊香,有人光着膀子。进球那一下,整条街都听见了喊声。第二天早上路过,地上还有瓜子壳和啤酒瓶盖。那种热闹跟运动本身关系不大,但如果没有那场球,夏天的晚上就只是热,只是睡不着。体育有时候像一根绳子,把不相干的人暂时捆在一起,散了之后各回各家,谁也不认识谁。
有一阵子我膝盖疼,医生让少动。那两个月只能看别人跑。早上坐公交经过公园,看见穿运动服的人从树荫里跑出来,步子很轻。有个女的,每天差不多同一时间跑过同一个路口,扎马尾,戴耳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不知道她跑多久了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跑。后来我膝盖好了,再去公园,没看见她。体育这件事,参与的人各有各的理由,不参与的人也有各自的理由。理由不重要,重要的是身体动起来之后,那些理由就暂时被忘掉了。
床单最后落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,挂在一根翘起来的铁丝上,风一吹就抖一下。我去捡的时候,篮球场已经没人了,只剩一个球滚在角落。我把床单扯下来,团成一团,抱着往回走。经过球场,顺手把那个球捡起来扔回场内。球弹了两下,滚到篮架底下停住。楼顶的晾衣绳空荡荡的,风还在吹,吹得绳子嗡嗡响。我忽然想,明天早上应该去跑个步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