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黄了两片叶子。我蹲下身摘掉枯叶,指尖蹭过茎秆时闻到一股凉丝丝的气味。楼下巷子里,一辆白色两厢车正贴着墙根慢慢倒车,发动机闷闷地响着,后视镜几乎要擦到邻居晾的床单。我住的这栋老楼没有地下车库,住户们的车就塞在楼前楼后的缝里,谁先回来谁占好位置。薄荷是从老家带来的,插在剪开的矿泉水瓶里,后来换了花盆,摆在阳台栏杆边,每天晒四五个钟头太阳。有时候我觉得它跟那些车有点像,都是被硬塞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然后想办法活着。
那辆白色两厢车的主人是个送外卖的年轻人,每天上午十点出车,晚上八九点回来。有次我在楼道里碰见他拎着头盔上楼,顺口问了句油耗,他说一公里五毛出头,城里跑一天大概三十块油钱。我点点头,想起自己那辆开了七年的手动挡,加满一箱能跑六百公里,仪表盘上那个小计里程从来没清过零。汽车这东西,买的时候觉得是资产,开上三年就明白它纯粹是个消耗品。轮胎、刹车片、机油、保险,每一样都在提醒你,它只是暂时被你用着,早晚要还回去。
周末我常去城南的汽配城换机油。那里有一排铺面,门口堆着废轮胎和旧电瓶,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渍。老板姓刘,四十来岁,手上总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。他换油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,废油从油底壳螺丝口淌下来,黑得像墨汁。他说现在新车都带涡轮增压,机油得用全合成的,一桶比过去贵一倍。旁边工位上架着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轿车,防撞梁露在外面,薄薄一层铁皮。我问他这车撞过没有,他说小追尾,水箱都没破。
有回夜里下大雨,我打车回家,司机开一辆纯电轿车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刮器来回刮水的声音。我问他充电方不方便,他说自己住一楼,从窗户拉根线下来慢充,一晚上能充差不多一半。跑网约车一天要充两次,中午吃饭时找个快充桩,四十分钟补到八成。他说电费比油费省,但保险贵,而且轮胎磨得快,因为车身重。我坐在后排,看着前挡玻璃上雨点被风吹成斜线,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有细密的雨丝。那辆车在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胎噪。
我学车那年开的是驾校的皮卡,方向盘没有助力,掉头要抡圆了胳膊。教练坐在副驾,脚底下踩着副刹,动不动就一脚闷停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练科三能开到城郊的断头路,两边是荒草和砖堆。现在那条路已经通了公交,早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。驾校的皮卡早就报废了,换成带倒车影像的新桑塔纳。学员坐在车里看屏幕打方向,不用再扭头看后窗。我有时候想,开车这件事变简单了,可路上的车也变多了,简单和拥挤互相抵消,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薄荷又长出新叶了,嫩绿色的,朝着窗户外面歪。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今天回来得早,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下面,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,想起明天该去加油了,油表指针已经过了红线。汽车就是这样,你不管它,它就停在原地慢慢落灰;你用它,它就把你拖进一连串的加油站、修理厂和停车场。那盆薄荷只需要浇水,而一辆车需要你不停地把钱和时间换成汽油和零件,再换成里程表上跳动的数字。我转身回屋,顺手把阳台门带上,听见楼下那辆车落锁时响了一声短促的喇叭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