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那层厚玻璃,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的小床上,一个皱巴巴的生命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,他退后两步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手边没有报纸,手机也忘了带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蹲在产房外面,兜里揣着一副磨破边的扑克牌,和另一个准爸爸在水泥地上打了一整夜“争上游”。那时没有玻璃墙,只有一扇推不开的木门,和门后传来的、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默。打牌不为赢钱,只为把耳朵从门缝边拽开一会儿。
娱乐这东西,往往出现在人最没法娱乐的时候。老周后来常跟孙子讲,你爸出生那晚,我输了三块五,可手心里全是汗,牌都黏在一块儿。那种汗津津的等待,和牌桌上的输赢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安慰。人需要一种动作来填满时间,哪怕这个动作毫无意义。就像守灵夜里的麻将声,或者长途火车上陌生人递过来的一副象棋。娱乐不是生活的反面,它更像生活漏风时,随手糊上去的一层纸。
现在的老周有了新的消遣。他学会了用手机看别人钓鱼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水库边,三小时不上钩,偶尔嘟囔一句方言。老周看得津津有味。他不关心鱼,只关心那个男人从桶里拿出保温杯喝水的节奏。弹幕里有人催他换饵,有人讲自己昨天钓了条七斤的草鱼。老周从不发言,但他觉得这些人像坐在同一个候诊室里,谁也不认识谁,却一起消磨着某种共同的等待。这种娱乐很轻,轻到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护士终于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一眼了。老周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隔着暖箱的塑料罩,看见孙子的小脚丫蹬了一下。他忽然想,将来这孩子会玩什么呢?陀螺?卡片?还是某种他根本看不懂的屏幕游戏。但他知道,这孩子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,需要一种毫无用处的快乐,来对付一场漫长的、说不清的等待。就像他当年手里那副扑克牌,牌面都磨白了,可指头摸上去,还是能感觉到一种踏实的滑腻。
老周没进去太久。他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,坐在石凳上,看两个护工在空地上踢毽子。毽子上的羽毛已经秃了,可他们踢得认真,脚内侧、脚外侧、膝盖,轮流颠着。老周数了一下,他们一共踢了四十七下。然后毽子落地,两人哈哈大笑。老周也跟着笑了一下。他想,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不解决任何问题,但能让一个问题暂时不那么尖锐。就像一块糖,含在嘴里,疼还在,可嘴里有点甜味。
天快黑了,老周起身往家走。路过一家彩票店,他进去机选了两注。他从不指望中奖,只是喜欢看那台机器吱吱呀呀吐出一张纸。纸上的数字毫无规律,像一群乱糟糟的蚂蚁。他把彩票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。口袋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、两粒降压药、和一张孙子出生时护士给的手环。手环太小了,他套在小指上试了试,正好卡住。他晃了晃手指,手环跟着晃,像一枚不太严肃的戒指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