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，他一手搀着父亲，一手攥着医保卡和病历本。父亲膝盖疼了半年，走路开始画圈，医生说是退行性病变，建议少爬楼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晨跑，天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，沿着河堤一路跑到桥头。那时候父亲的腿多有力气，蹬一辆二八大杠，他在后座站着，双手搭在父亲肩上。如今轮到他扶着父亲，一步一步挪向诊室。医院走廊很长，父亲的步子很碎，像踩在薄冰上。

体育这件事，很多人是在身体出了毛病之后才重新想起的。年轻时觉得运动是件自然而然的事，跑跳打球，出一身汗，冲个澡，浑身轻快。到了中年，膝盖开始响，腰开始酸，体检报告上出现箭头，才意识到身体不是永动机。医生对父亲说的那句话，他记在心里：肌肉不用就会萎缩，关节不动就会僵硬。锻炼不是为了练出什么，是为了保住已经有的东西。父亲点头，可回家后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一动就疼，越疼越不想动。

他给父亲买了一对轻便的哑铃，两公斤，坐在椅子上就能举。起初父亲不情愿，说这么大年纪还举铁，让人笑话。他没多劝，只是每天晚饭后自己先举十分钟，父亲看着看着，也伸手拿起了另一只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电视里放着新闻，手臂一上一下。没有口号，没有计划表，就是每天重复。一个月后父亲说，拧毛巾没那么费劲了。他听了没说话，心里却松了一下。

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，早上六点半有一群老人打太极。他陪父亲去过一次，父亲站在队伍最后，动作跟不上，但跟了两遍就记住了几个招式。教拳的老师傅七十多了，腰板笔直，说话中气足。老师傅说，他六十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，出院后连楼梯都上不了，就是从站桩开始，一站就是十五年。父亲听完没说什么，第二天早上自己去了公园。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慢慢走远的背影，步子还是碎，但比去医院那天稳了一些。

体育最朴素的样子，就是让一个人还能自己系鞋带，自己拎菜上楼，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用人扶。那些跑马拉松、举杠铃、踢联赛的事，离普通人远，但走走路、伸伸胳膊、蹲一蹲，谁都能做。他后来不再给父亲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每周抽两个下午，陪父亲去公园走两圈。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，看别人放风筝。父亲说，风筝要逆着风才飞得起来。他说是啊，人也一样。

他自己也开始跑步了，隔天跑一次，沿着河堤，就是小时候父亲带他跑的那条路。河堤翻修过，铺了塑胶步道，跑起来脚底软。他跑得不快，呼吸匀匀的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。跑完回家，父亲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，问他跑了多远。他说五公里。父亲点点头，说当年我带你跑，你跑一公里就喊累。他笑了笑，盛了一碗粥。父子俩对坐着，窗外天光大亮。